少年的病理化过程-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关于莉莉做的一切，电影青少年暴力舆论的也很多，大多聚焦在暴力的成因上，也就是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我觉得始终缺失了一个更为关键的环节，应该先反过来问一句。我们又是如何成为，并且维持自己是一个所谓的正常人的？这是一个典型的岩井俊二式的影像，他创造了一种残酷青春的美学范式，在唯美的外壳之下，总是有一个极其残酷的创伤性内核。

电影讲的是一个原本很优秀的完美少年星野在神秘的黑化之后，制造一系列极端的暴力事件导致的悲剧，主人公莲见是星野曾经的好朋友，之后来也变成他的霸凌对象之一，故事通过莲见的心理视角来展开，整个叙事笼罩在青春期含混不明的欲望。压抑幻想和绝望之中，但视觉上又被大片的青涩麦田眩晕，暧昧的逆光，迷幻的，宗教化的音乐营造的那种疏离氛围所包裹。这是不是在对暴力行为进行美化和浪漫化呢？于是，对待这类电影就有两种比较主要的倾向，一种是完全的审美化。对于恶的纯粹性审美，它就变成一种自恋性的青春回忆，另外一种是直觉式的道德反感。也有很多人看了以后觉得很不舒服，说这个好压抑，在宣扬一些什么垃圾思想，这里还有一个一直有争议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去理解施暴者。我们去理解它是不是在给他找理由，让他的暴行合理化，有的恶行，他如此的极端，用常理简直不可理喻，只能用变态来形容，面对这种恶，我们到底应该采取一个怎样的方式？所以这部电影对于主角星野的黑化原因是做了一定的留白的，很有价值的，因为有原因的恶，我们好理解，它无非是出于贪婪，虚荣，懒惰，叛逆等等，都好理解，相对来说，人们也觉得好处理，因为它有一个原因，理论上。我们把它的原因给掐断，就能有效地阻止这种恶的发生，但很多时候我们还是不免要问这些。真的是真正的原因吗？

我们知道很多校园暴力的受害者，在班级里成为众矢之的，被欺负的那个人。为什么他成为被讨厌，被欺凌的对象？往往是很偶然的，可能没什么原因，很多大家认为的原因都是后置化的，一旦你成为一个被针对的人，那就哪儿都错。长得太漂亮也是错，长得太丑也是错，长得太平庸了还是错，你不管是高傲还是懦弱，什么都可以是被讨厌的理由。这种结构放在施暴者的身上其实也是有的，但是更为隐蔽。所以岩井俊二在电影里面，通过留白的方式，他呈现一种无名的，难以理解的恶。作用是要迫使我们把那种，简单的表面归因降到最低，因为一旦我们很简单地下了一个结论，可能就从此错失了对他发生真正理解的机会，也就看不到他在自己身上其实也有着相同的结构。而一旦这种内在的恶无法被真正理解，人就会处于恐惧，把它当作一种意志性力量去抹除，导致不断地向外攻击和向内的压抑，我觉得这种粗暴的方式导致了今天的很多问题。

这个电影，已经过去21年了。我们先来重温一下个故事。电影一开始，是经典的少年在麦田中听CD的画面，他听的是一个叫莉莉周的歌手的专辑。主人公莲见，是莉莉周的狂热追随者，应该说是信徒，他在网上自建了一个歌迷论坛。专门交流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所以这个开篇就很点题，那么这里我们就要问莉莉周对于少年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在论坛上的交流中，莉莉周是被神圣化，甚至是有一定的宗教意味的，他们认为莉莉周是以太的化身。以太是古代的时候，亚里士多德设想的一种遍布空间的介质，比如说光，它就要在以太这种媒介中才能够传播，引力也是因为有以太才能够发生作用。但这个东西是一个假想的概念，但在这个论坛的青少年歌迷里面，他们把这种假想物质给精神化了，它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融贯组织一切感觉和情绪的神秘力量。一切都是被以太连接和包裹的，所以也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比如说通过音乐来实现对于以太的控制和利用，这样就实现了某种神秘化的力量，其实后面我们会发现以太在少年们的心中就是一种。无条件的纯净之爱的象征，说得再白一点，其实就是母爱的象征，莲见之所以创建这个论坛，是他对于现实的一个逃离方式。当时他和一群其他的孩子都是星野手下的马仔，被唆使和胁迫干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情，比如说到唱片行去偷CD来卖钱，而且这个小团伙显然是等级制的，以凶猛和残忍的程度来分，心野是最高首领。两个黄毛是次一级的，莲见和另外两个小孩是属于最下层的，而且莲见在最下层的三人小团体内部也是受欺凌的，电影前半段我们看到星野在一个废品回收站，对于莲见进行非常残忍的欺凌和羞辱。逼迫他当众自慰，还把他的莉莉周的唱片给掰断，莲见对这种处境是完全无力对抗的，在家里，他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在一个单亲家庭，被母亲带大。母亲自然不了解儿子的真实生活，另外有一个继父带着一个弟弟住在自己家，也没什么交流，他的日常生活是一个压抑，绝望，想要逃离的生活。所以，他创建了论坛，把整个精神寄托在莉莉周那个充满以太的音乐世界里，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片名要叫关于莉莉周的一切，因为这是他仅有的藏身之所。

但其实，仅仅在一年之前，一切都还不是这样，那时候莲见和星野一同升上初中，当时星野还是一个模范生，家境优渥，头脑过人，成绩优异，还赢过马拉松比赛。他和莲见曾经是很好的朋友，莲见也一直很崇拜他，这是一次去星野家玩，在留宿的时候被安利了莉莉周的音乐。他们小学的时候还暗恋过同一个叫久野的女神，也是莉莉周的早期歌迷。那时候同学之间的关系都其乐融融。在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大家想去冲绳看海，但是苦于没有旅费，正巧他们目睹了一个敲诈现场，纷纷感慨说，原来抢钱这么简单，那次星野发挥了他的长跑优势，从另外一伙不良少年的手中抢来了赃款。于是他们有钱参加了一个旅行团，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违法行为，在片中2000年左右，日本的青少年犯罪似乎十分普遍。你在新闻里面看到的也都是追捕少年暴力团伙的行为，这可能和当时日本整体的经济状况有关，那么接下来就是导致整个故事转折的冲绳之旅。这是一段被手持dv记录的类似于家庭影像的记忆片段，充满了少年们的友情，好奇，欢乐，荷尔蒙，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

从那次的冲绳之旅之后，星野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开学以后，他成了一个凶残的魔鬼，把原先班里的流氓头子彻底打倒，取而代之。带领一群手下无恶不作，包括，利用隐私照片，逼迫班上的女同学卖淫，导致其自杀。甚至设局找人轮奸了曾经自己和莲见都暗恋过的久野，这种堪称变态的无名之恶，不可理喻，好像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共情能力，变成一个冷血动物，在对自己曾经认为美好的那些事物进行疯狂的摧毁。而莲见也是在极端压抑的阶段创建了论坛，而关于导致性业转变的原因，电影里交代的其实比较暧昧。除了冲绳之旅以外，有一个线索是轮奸久野的那场戏中的仓库，同学说这里原来是星野家的工厂，之后工厂破产了，家也散了。对星野的打击很大，但破产的时间不明，有可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因为之前连鉴在星野家里留宿的时候，就没有见到星野的父亲，其实这么说起来，莲见和星野都是很早就失去父亲的人，这个信息对我们之后的分析会很有帮助。但这些都是背景性的，到底什么才是把星野内心的恶激发出来的世界呢？只能是冲绳之旅中发生的一系列看似无关的经历。这几次的经历都和死亡相关，有一次是在夜晚的沙滩上，差点被类似于长嘴剑鱼的一种鱼给刺死。另一次是他想要游去一个岛屿的时候，差点溺水身亡，被导游救了回来。第三次是目击了一次车祸现场，有一个在旅途中跟他们一起玩的大学生被撞死在路上，这个大学生曾经跟他们描述说，自然物总是在榨取和杀死旁边的其他生物。自然界就是一个生死并肩而立的地域，那么这些事件对于星野的内心转变到底起了什么决定性的作用，我们不得而知，这是岩井俊二的留白。我们只知道，后来在船上，星野把剩下的所有现金都撒向了大海，这似乎预示着某些能够构建美好图景的象征秩序的瓦解，现实性的价值对它不再有意义了。之后来才用青猫这个网名在论坛上说，世界早就毁灭了，人性也灭绝了，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是20世纪杀人网络。

要想理解星野后面的那些恶，我们先要反过来理解视频开头提出的问题，我们何以称为正常人，维持我们是一个所谓心理健康的正常人到底是什么。对这个问题的一再缺席会让我们永远都搞不清重点。普通人的生活图景是被一整个象征秩序所构建的，象征秩序就是被语言系统结构起来的，你看到什么东西，会想到什么东西，这之间所有的符号互相能够起解释作用的秩序。人的自我认知就是在这个符号相互象征的秩序中被结构起来的，它也决定着我们的三观，我们的幻想，我们对于未来的期许，我们之所以能够成为正常人，是因为我们内嵌在这个象征秩序中，由它来支撑我们的生活图景。我们之所以进入学校，服从一个继承体制，既希望一个好的学历，找到一个好的工作，升职加薪，财富自由，住进梦中情屋，拥有甜甜恋爱，消费得起让他人羡慕的商品，过上自己和别人眼中的美好生活。是因为，在这个象征秩序里面，一切的意义和价值在互相佐证之中被结构起来，被串成可解释的因果网络。他能告诉你之所以过什么样的生活，而是因为你的努力程度，决策选择什么，都是可以解释的，在这个异议系统中，有位置的人，就是所谓的正常人，正常人的意义和价值感由这个象征秩序来给予。就是所谓的大他者，但这个象征秩序和真正的现实之间其实是有断裂的，这种断裂普通人也能感觉得到。比如加缪说的荒谬感，时不时地会蹦出来，但它只会停留在一个模糊的感觉层面，不会被符号化。但是，有人会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卡在这个裂缝之中，特别是比较敏感的青少年乡村秩序，它既是律令机构，也是奖赏机构，它就像童年时期父亲的绝对权威一样。正因为他能全方位地压制你，管教你，所以他才能奖赏你，他对你的爱就是奖赏，于是奖赏才会变成你的需求，你才会去渴望他的爱，这是一种有条件的爱。要用你的听话顺从来交换，它是从最初对于母亲那种无条件的爱的要求的幻灭转换而来的。所以秩序的瓦解是致命的，因为律令机构的缺位同时也就意味着奖赏机构的缺位，他们是一体的。所以，我们可以把星野所做的一切不可理解的恶行看成是对那个缺位的象征秩序的挑衅。是一种对内在惩罚的呼唤，不是对法律的挑衅，因为法律虽然可以从肉体上制服他，但是无法在心理层面上让他臣服，所以，这个自我毁灭的过程，同时也仍然是一个寻求被爱的过程，但悲剧性的悖论就在于，他越是这样做呢，幻想中的大他者，也就是道德律令就会越严厉地惩罚他，就越不可能去爱他。他的内在超，我已经在非常严厉的惩罚他了，但这种惩罚对他来说却正是他所期待的打他者的存在的证明。于是，这种内在惩罚本身对他来说反而变成了一种奖励，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变成了一个自己的M

这就是少年的病理化过程的结局。

莲见和星野一直都不知道对方就是论坛上的非利亚和青猫。那么，在莉莉周的演唱会之前，星野以青苹果为接头暗号，约定到现场来和非利亚见面。莉莉周的交流论坛是少年们最后的伊甸园，那么青野在潜意识里是否希望诱惑非利亚来咬这个青苹果？因为他是恶魔的化身，蛇，最后也成功了，通过他在现场对莲见的一系列羞辱，支持他去买可乐，又把他的票扔掉。使得莲见心中，最后的伊甸园崩塌。诱使莲见咬下苹果，在人群中杀死了星野，并且没有受到任何嫌疑。不知道这对于星野来说是否是一个解脱，对于莲见来说，这个事件又意味着什么？杀死星野是否是一种对他来说的弑父的不安？在这里，社会能够提供的表层的思想教育是无力的，是不可能进行的对话，电影多少也对日本在女性方面非常分裂的态度提供了一些解释的视角。一方面，社会对于女性抱有崇高性的拯救幻想，期待一种无所不在的，无条件的母爱。莉莉周其实就是这种意义上的母神象征，我们看到，在少年们的生活中，父亲总是缺席的，都是女性在用各种方式进行，虽然可能是徒劳的挽救。但另一方面，又因为对于这种纯粹之爱的幻灭导致大量的厌女情绪，少年们总是要去占据那个缺席父亲的权力位置，去冒充那个掌握律令的人。通过控制和贬损女性来获得快感

其实在现实中，历史上的很多阶段，特别是一些大的人类历史的转折期。既有着象征秩序会出现松动和现实之间出现比较大的裂缝，很多像星野这样的人，他们能应和人们心中不可名状的荒谬带来的恐惧。其实很容易成为领袖，往往能引发巨大的社会动荡和悲剧。星野反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例子了。

那么莲见还有那些在这些创伤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他们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我们不得而知。